驱车一个钟头,众人抵达了阿曼达的住所。
住处的大门没有被反锁,而是微微掩着。轻轻推开门,眼前出现了一座温馨又别致的花园。
花园内鲜花摇曳芬芳,尤其以鲜嫩的粉色蔷薇为多。各式修剪整齐的绿植和与房屋平齐的树木依偎在密密匝匝的花丛旁边,迥异颜色交错构成了一幅动人的法国式浪漫油画。
它们肉眼可见的被这座院子里的主人精心栽培呵护,阵阵馥郁芳香营造出一种不可触摸的宁静氛围,与院子之外秋的萧瑟格格不入。
穿过氤氲着香气的花园,便是一座三层式的欧式房屋。从房屋外面看来,紧挨着一楼客厅的的房间尤其引人注意,在正午时分,却没有一丝光亮,漆黑得反常。
汉森先于众人上前按响了门铃,动作有些毛手毛脚。
“汉森,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奇怪?”
急于献殷勤的汉森就这样没来由地被贝琪给戳穿,也只好故作正经地掩饰着脸上闪过的尴尬,又梗着脖子说道:“这是一个绅士的基本素养,难道我平常不是这样吗?”
说着说着,他的余光就在贝琪的注视下不自觉地偏向了迪琳那处。
然而,迪琳并没有闲工夫去在意他们的斗嘴。
她只是盯着那扇白得发光的木门,盯得快要出神。
而站在身后比她高出快要一个头的瑞安,和她一样一言不发。
骄阳正值当头,在那抹强烈光影的照耀之下,他的面容也变得更加清晰。
那双圆润的眸子在此刻散发着略微柔软的光,侧脸由高挺的鼻梁勾勒出一种好看的弧度。他没有笑,只是微微抿着唇,嘴角尖尖的。
而他,只是站在她身后,同样无声地注视着。
他和迪琳这无波无澜的模样,活脱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贝琪不禁暗自感慨道。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咔嚓”一声被打开了。
而站在门后面的,是个穿着深紫色长裙的女孩。女孩约摸十七八岁,手里拿着一台老式相机,面孔凌厉,目光冷漠,周身散发着的气息让人感受不到温度,丝毫没有少女那般灵动与生气。
第一眼看到她,会想起寒冬里的飞雪。
“你们找谁?”女孩动了动唇,面无表情道。
“你好,北原区督察查案,请您配合调查。”
在看到证件的那刻,女孩的脸上终于撕开了一道情绪的裂缝——只是,这种情绪不是惊讶或者恐惧,而是不屑。
“有什么事?”女孩眯起左眼,一股寒光倾泻而出。
看到女孩这种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的不客气的态度,汉森和贝琪都感到很莫名其妙。
迪琳却不以为然,她只是饶有趣味地看着女孩,那种微妙的眼神,很像是在看以前的自己。
女孩直直与她对视,眼里是一种不以为然。随后移开眼打量站在门外的众人,也很快就注意到了站在最后面的那位高大的男人。
“神父?”
一瞥见熟悉的面孔,女孩眸子里的冰冷瞬间就化开,唇边随之绽开一抹淡淡的笑容。
女孩开口想要接着说些什么,却被瑞安先一步打断了。
她所不知道的,是一场属于她的风暴。
“阿曼达。”
“洛娜蒂亚昨晚…在教堂遇害了。”
瑞安声音沙哑,话落在地上不轻不重,却在女孩的心里猛地炸开了一道剧烈的声响。
这一刻,呼吸停滞,心跳沉沉,刚才的不可一世都在这一刻被无情地击碎成为泡沫,她感到自己被一股强烈而刺骨的寒冷所吞噬,被一种残忍和无底的黑暗所包围。
女孩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任由自己被铺天盖地的痛苦席卷。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瑞安神父,明明她、她、她昨天还好好的,我和她一起离开的教堂,她、她怎么可能——!”
女孩浑身颤栗,边哭边死命地拽住了瑞安的衣袖,脸色苍白的和一张白纸没有分别。
这样的场景,对迪琳来说,会让她产生一种复杂的心境。从她进入警局开始,就已经见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宣告死亡的讯息,都让她觉得自己是那个比死神还要残酷的人,好像自己是接过生死簿的那个、麻木又冰冷的使者。
余光之中,她瞥见了瑞安的脸。她偏过眼,发现了自他眼里倾泻而出的一种名为悲悯的情感。好像他同她一样在挣扎,在悲恸。
屋内的光不偏不倚地打在他们身上,有一瞬间,让她几乎分不清是不是错觉,她看到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光亮。
“小姐,你认识一个叫史蒂夫的男人吗?”
一人开了口。
很快,阿曼达被这个名字触碰到了无形的弦,那种反应和教堂里洛娜蒂亚的母亲一样,甚至比她还要激烈——阿曼达的眼神蓦地变得恶狠狠的,几乎是不带任何犹豫地、声音颤抖着说道:“他?呵......洛娜蒂亚死了,一定他脱不开关系。”
“洛娜蒂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和他去幽会。从前,我不觉得他们在一起会有什么,只要是洛娜蒂亚喜欢的,那在一起就是了。”阿曼达抹去双颊的泪,悲痛转瞬即逝,一种名为恨的情感在她眼底燃烧了起来,“后面几次,他和洛娜蒂亚在一起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脸色惨白,肌瘦无比,简直就像一只鬼——我看得到他眼里的杀意和黑暗,那不正常。”
“鬼?”
迪琳快速反应过来,直直追问道。
“那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类该有的样子。”阿曼达补充道,“如果亲眼看见,你们就会知道。”
“那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阿曼达的一番话让贝琪和汉森也感到稀奇。
“昨天和洛娜蒂亚做完礼拜,我们原本要一起回家。刚走到半路,洛娜蒂亚告诉我她有东西落在了教堂,她一个人跑了回去。”
说到这里,阿曼达突然想到了什么,狠狠地攥紧了拳头,眼神再一次变得悲痛和愤怒。
“一定是在她折返回教堂的时候!都是那家伙干的!”
说着说着,阿曼达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绝望之色逐渐蔓延上脸颊,连最后一丝理智也消失殆尽。
她嘴里不停地嗫嚅着:“都怪我……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没有陪着她一起回教堂……如果不是我……洛娜蒂亚就不会死了……”
看到她眼泪一滴滴滑落,瑞安深吸了一口气,眸底阵阵苦涩汹涌。
他不语,只是沉默,走近女孩,用那只宽大的手轻抚着她的背。
“这不怪你。”
“小姐,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找到嫌疑人,对死去的洛娜蒂亚负责,给你们一个交代。”
迪琳压着嗓子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温柔。
有好几个瞬间,她都感觉很恍惚。从女孩一开始的那股毫不遮掩的张扬到后来无处可藏的痛楚,都让她觉得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接着,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师父。
那个总是挂着一张慈祥面孔的师父。
“你的善良、张狂、敏感和热情,都是你的天赋,迪琳,不要吝啬它们。”
那句熟悉的话语再一次涌上心头,记忆中师父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
她想,等她忙完这一阵,一定要带上几份大礼,给师父买他最爱吃的甜食,见见他这位憨态可掬的小老头。
而现在,她要努力、再努力,至少要向师父证明,
作为他的徒弟,作为她自己,她会一直牢记,自己曾经承诺过的,梦想和使命。